秋思~丙午年仲秋 六愚
天上星河轉
人間幾度秋
年華何蕩蕩
世道日悠悠
富貴邯鄲枕
功名一覺休
凡塵終是夢
何處是瀛洲
风水漫谈:墓之凶吉&不会葬
墓之凶吉~
一、宋代蔡端明先生曾说风水师各门各派之理论与说法甚杂,令人无所适从。
近世,魏元履依据蔡季通先生堪舆,卜选了一处平原地区之风水宝地;下葬时,该墓穴竟挖至三丈六尺之深,需要另搭个梯子方能将棺木安放下去。
却未料,安葬后不久,魏元履一家人丁凋零,最后竟落得绝嗣之下场。
须知,古人营建墓地之所以要选高、干之处,乃因高可避开人群;干则能避开强风侵蚀;魏元履下葬之处,未免过低、过湿了吧?
二、首辅大臣李廷机的祖辈有兄弟二人,分家后分成两个支派,其中一支人丁兴旺,子孙满堂,且是人才辈出、飞黄腾达;另一支则是凋零败落。如此两极化的结果,他怀疑自家祖坟影响族人之吉凶休囚;于是便择日欲将祖坟改葬他处;当他挖开祖坟后,竟发现先人遗骸竟是一半留存原样,另一半则已腐朽,仿佛有一道界线分隔出相异状况的两边。不久之后,李廷机也去世了。
这事乃我朋友蔡五岳亲眼所见。蔡五岳则是李廷机门生,曾任职提刑按察使司副、泉州太守。
同样事件亦发生在同馆友人李碧海身上;他说其家族一支是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另一支则仅十余人口,且多是愚昧无知、目不识丁。
三、不会葬~
自古,寺庙祠堂祭祀土地神、奠基典礼,抑或是安放神主牌位等事宜,执掌事务者,皆须向东朝拜;其因无他,乃迎东方生气之故也。
江西泰和县有一位姓曾人家,在办理丧事过程之祭祀墓地后土环节时,特别邀请杨廷策与郭应凤两位秀才主持仪式执事。没想到这两位秀才在祭祀仪式结束后,竟于十天内相继过世。
此等怪异情事,难道是因为没搞懂需向东方行礼的道理吗?
北宋时期的邵康节,生前从未参加过他人之葬仪,或因是对这种传统礼俗与禁忌有所领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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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愚注:
一、蔡端明,即蔡襄;蔡襄,公元1012年~1067年,字君谟,号莆阳居士,今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人,北宋政治家、书法家。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四人,后世称北宋书法四大家(四大家之蔡襄,原为蔡京,后因蔡京人品有瑕疵而改蔡襄;六愚之考据,蔡襄应是蔡京之族叔)。
二、魏元履,即魏掞之,公元1116~1173年,旧名挺之,字符履,更名掞之,字子实,人称艮斋先生,今福建建阳人,与朱熹同为胡宪子弟。干道九年闰正月卒,年五十八;朱熹撰《教授魏元履墓表》。
三、蔡季通,即蔡元定,公元1135年~1198年,字季通,号西山。福建建宁建阳人,世称西山先生。堪舆学家;风水名著《发微论》作者。根据纪昀之考据,《发微论》或可能是其父蔡发所著。
四、地深三丈六尺,古代一丈等于十尺,三丈六尺等于 36尺。宋代一尺约为 30.7公分(0.307公尺);36 尺 × 0.307 公尺/尺 = 11.052 公尺。目前台湾楼层高度约为 2.8~3.2公尺;亦即魏元履埋葬之深度约为地底四层楼之深,委实过矣!
五、李廷机,公元1542年~1616年,字尔张,号九我,今泉州市鲤城区人。明朝万历时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为内阁首辅。
六、蔡五岳,即蔡善继,公元1570年—?,字伯达,号五岳,今浙江湖州市人;明朝崇祯年间官至福建左布政使。
七、本文乃译自明朱国祯之《涌幢小品》;原文~《墓之凶吉》:蔡端明言地理家说无了期;近世魏元履葬于平坡,地深三丈六尺,梯而下棺,蔡季通所卜也;既而元履之后遂絶。古人所以行营高燥者,高则远人,燥则避风。魏公之葬,无乃太卑湿乎?
李阁学九我,自其祖原兄弟二支,一多子孙,文且贵;一最衰落,疑祖坟有利、有不利也。发而改葬,其尸半存半毁,若有畍者;未几,阁学亦卒。余友蔡五岳宪副,乃其门生,为泉州太守,所亲见。馆友李碧海亦言其家一支多至百余丁,皆聪明读书显贵;一仅十余人,呆不识字。
《不会葬》:祠土题主,执事者皆东向,迎东方生气也。泰和曾姓者,请二秀才行礼,一为杨廷策,一郭应凤;行礼归,未旬日,策、凤俱亡,岂未明于东向之礼耶?邵康节不会葬,其亦有见于此与?
~~~ 六愚随笔 丙午年仲秋 ~~
附图:《涌幢小品.墓之凶吉》与《不会葬》之记载。
风水漫谈:凶宅二则
一、明朝北京城内,有一幢名为「全楚」的会馆。
「全楚会馆」原为已故首辅张居正的府邸;因此,这座建筑宏伟壮丽之程度,不亚于王侯功勋之宅第。然而,即便是如此规模的豪宅,相较于首辅严嵩位在江西分宜的旧居,也仅是其四分之一大而已。
全楚会馆右侧有一间略小的房子,这房面积虽然未达大宅院的十分之一,却也十分明亮宽敞。
我家先辈贪图这屋租金便宜,对于此房有崇鬼作祟之说全然不在意,依然租了下来。却未料搬进去住了几个月,竟频繁发生各种烦人的妖魔鬼怪事件。
当时,先辈听说一位来自龙虎山的天师正好在京城,于是他便亲自前往面会天师,且求得一张天师手绘的镇妖灵符带回家贴在中堂,以便藉此镇宅驱邪。
却未料,当天晚上屋里的鬼魅,竟针对那张符咒不断的投掷砖石;直至天亮,先辈发现那张符咒早已被砖石砸了稀巴烂了。
后来因先辈患病,不得不向朝廷请假返回南方。这房则被京城富豪徐性善相中;徐性善买下后,立即将屋宇大肆整理翻修,并将此房赠与吏部侍郎徐检庵。
徐侍郎以前和我家先辈是邻居,他又将此房扩建成一富丽堂皇的豪宅。不幸的是,他住进去不久之后,竟遭到弹劾而丢官罢职回乡。
至于另一方面的徐性善,竟然在几年之后受到牵连而被抄家;最后,这栋房子成了官府资产。
令人感到惊悚地是,此处宅主自严嵩、张居正二位权高位重的相爷,以及家财万贯的富豪徐性善,竟然于前后不到三十年期间遭遇到三次抄家。如此不祥之地,难怪会成为妖邪鬼魅聚集的巢穴了。
其实,在这之前,我家先辈曾于春季时欲移栽一棵梨树,特别吩咐工人务必将地挖的深些;却未料竟然挖掘到一块大石板,工人敲击石板听其声音时,发觉其内部空空有声;先辈怀疑这石板下暗藏玄机,于是按耐住好奇心,赶紧命工人将土回填掩埋,将梨树改移他处栽种。后来,江西安福籍的邹太史元标遭受他人诬蔑、诋毁的遭遇,就足以证明先辈当时立即掩埋石板的决定,果真是见识卓越啊!
二、
明代,传闻京城之内多有凶宅。
河南开封府归德卫出身的礼部尚书沈鲤,刚从家乡被起用补官进入京城担任史官的时候,先租了一处与我家非常近,且是宽敞干净的居所。他曾经私下告诉我先辈说:「不知何故,这些日子接连几个晚上,卧房点燃的蜡烛总是不够明亮,即便是再添加十几支一起点燃,也依然如此。」先辈听后,感觉到其中必有蹊跷,便劝他赶紧搬离;然而,沈尚书尚未来得及搬离,便于某日挖坑时,发现里面埋葬了一具年轻妇人尸体,且其模样宛然如生。
沈尚书见状,大为吃惊;立即连夜搬离该屋移居他处。
诸如此类含冤枉死,尸骨被掩埋在地底下的情况,京城中经常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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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愚注:
一、本文乃依据明代笔记沈德符所撰之《万历野获编》。原文:今京师全楚会馆,故江陵张相第也,其壮丽不减王公,然特分宜严相旧第四分之一耳。会馆之右一小房,虽不及大第十之一,然亦轩敞。先人以价廉僦居,不意其有崇也,迁寓不数月,妖魔百出。时龙虎山真人在都,面请手画一符,悬中堂镇之,是夜魅投瓦石,专投符上,比明,则糜烂无存。先人寻大病,给假南还。此房为京师富人徐性善所得,重构华甍,以馈吏部侍郎徐检庵,侍郎先与先人比邻,至是拓为大第,未久亦以白简告归。不数年,性善坐他事被籍没,此房亦为官物矣。盖自严相、张相以迄性善,未及三十年,凡三遭抄没,断非吉地,宜其为邪魅所窟穴也。
先是春月移植一梨树,命工掘地,稍深见一巨石板,叩之空空有声,先人疑其有伏藏,亟命掩土,梨亦他徙。观后日安福邹太史之被蔑,则亟掩之见卓矣。
京师最多凶宅,归德沈宗伯为史官时,从里居补官入都,僦居亦敞洁,与先寓密迩,告先人云:连夕内室燃烛不明,加至十数炬亦然,不知何故。先人劝其他迁,未举。一日拆坑,则一少妇尸在焉,宛然如生。宗伯大惊,立移他所。此等枉死伏骼,京中往往有之。
二、全楚会馆,即今之北京湖广会馆,位于北京市西城区陶然亭街道虎坊路3号,至今仍在演出传统戏曲、曲艺,是北京有名的传统戏楼。
三、张居正,公元1525年~1582年,字叔大,号太岳,人称张江陵,今湖北荆州江陵县人,万历年间政治家、改革家,权臣,期间官至太师、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为内阁首辅长达十年,其间成为实际最高领导人,掌握最高权力。他知人善任,重用名将李成梁、戚继光等,镇守北部边防,为改革营造稳定的外部环境;任用潘季驯治理黄河,卓有成效。任内推行一条鞭法与考成法,改革赋税与官吏考核制度,影响深远。
四、严嵩,公元1480年~1567年),字惟中,号介溪,又号勉庵,江西分宜人,祖籍福建邵武,明代嘉靖年间大臣,官至内阁首辅、谨身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少师、华盖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后人对他多为负面评价,《明史》将其列入《奸臣传》,称其「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
五、作者沈德符文中所提之「先人」应是指其父沈自邠,字茂仁,号几轩,又号茂秀;沈自邠乃万历年间进士,重修《大明会典》,以翰林院检讨参与会典纂修。
六、安福邹太史,通指明代江西安福人之邹德溥。邹德溥,字汝光,号泗山。平都镇南人,万历年间进士。历任翰林院经筵日讲官,奉敕修《职方志》,升司经局洗马辅导太子,并三次担任会试考官。后因其居住的锦衣卫千户霍文炳故居内发现藏金,邹德溥与门生私分,被东厂弹劾,革职追赃。
~~~ 六愚随笔 丙午年仲秋 ~~
附图一:《万历野获编.鬼怪.凶宅》之记载。
附图二:张居正~维基百科
附图三:严嵩~维基百科
風水漫談:舅家移塋
近代,世人頗為重視風水,然多有風水師為了勘查所謂風水寶地,抑或是貪圖他人墓葬,便會毫無忌憚地站在舊墳上舉目勘查觀望;此等行為,個人深感不以為然,應該盡量避免之。
個人閒暇之餘,曾經讀到《唐書》中,時任中書侍郎之李義琰,為改葬其先人,竟強行遷移其母舅家祖墳。此事件傳到朝廷後,唐高宗勃然大怒,道:「義琰倚仗其權勢,竟膽敢違背倫理道德強令其母舅家祖墳遷移;此等品德,豈能繼續掌握國家大政?」唐高宗李治的個性雖是軟弱,對其后武則天亦多有忌憚,但其本性仁慈,傳統倫理之孝悌忠信,卻是感同身受。
令人不解的是,李義琰向來十分清廉、節儉、正直,且切中情理,卻為何會做出如此荒唐之舉?除了對風水深信不疑的原因外,又何來其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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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愚註:
一、本文譯自明代朱國禎撰之筆記《涌幢小品.舅家移塋》。原文:近時重陰陽,堪輿家凡圖墓,多從舊塋睥睨;余深不以爲然,多避去。暇中閲唐《李義琰傳》,改葬其先,使舅家移塋而兆其所;高宗聞,怒曰:「是人不可使秉政。」高宗懦主,乃能如是,想亦心慈,有不忍也。然義琰頗清儉鯁切,而亦爲此何與?
二、《舊唐書.李義琰》:「義琰後改葬父母,使舅氏移其舊塋。」《新唐書.李義琰》:「義琰改葬其先,使舅家移塋而兆其所。」
三、唐高宗母舅長孫無忌未支持高宗廢黜王皇后而立武氏為皇后之舉被武后親信許敬宗誣陷叛國而遭高宗下令流放,後於流亡途中被迫自盡。《舊唐書.長孫無忌》:「帝竟不親問無忌謀反所由,惟聽敬宗誣構之說,遂去其官爵,流黔州。...敬宗尋與吏部尚書李義府遣大理正袁公瑜就黔州重鞫無忌反狀,公瑜逼令自縊而死。」
四、術界對於風水寶地之舊墳新葬是否得氣,頗有爭議;惟由《唐書》便知此風已有上千年歷史矣!
~~~ 六愚隨筆 丙午年仲夏 ~~
附圖:《涌幢小品.舅家移塋》之記載
風水漫談:以明人謝肇淛《五雜俎》為例~粗談擇日
古人如遇有疑惑難解時,乃求之於卜筮決斷而已;如遇有治理方面之困惑時,則以觀察天文星象,從未聽過以所謂「擇日」來定吉凶。今日,無論是陰陽禁忌、吉凶禍福竟然都求之於擇日術;如此世俗之認知,差矣!
我曾經在破日迎娶小妾,不到一年,便生個兒子;曾在月忌日赴任官職,沒過幾年便獲得升遷;曾在天賊日這天,平安無事的押送並交付上萬緡的官府稅收與公款,沒有遭遇任何盜賊搶奪;曾在空亡日出行赴任,結果事諸事順遂。至於其他大大小小的一些雜事,更是難以計其數;由此可見,所謂陰陽擇日之說,是可以廢棄不用的。
當今陰陽家之各種禁忌,可謂五花八門,不僅繁瑣,且是嚴密;一年之中,則有歲破、死符、病符、太歲、劫殺、伏兵、災殺、大禍、歲殺、歲刑、金神、將軍諸方。
一月之中,有月忌、龍禁、楊公忌、瘟星、天地凶敗、天乙絕氣、長短星、空亡、亦口、天休廢、四方耗、五不遇、六不成、四虛敗、三不返、四不祥、四窮、四逆、離別、反激、咸池、伏龍、交龍宅、龍往亡、八風、九良、星絕、煙火、胎神、上朔、月建、月破、月厭、月殺等日。
一日之中,則有白虎、黑殺、刀砧、天火、重喪、天賊、地賊、血支、血忌、歸忌、黑道、土瘟、天狗、大敗、蚩尤、官符、死炁
、飛廉、受死、火星、河魁、鉤絞、焦坎、遊禍、滅門、的呼等凶神。
若依此而言,一年之中,無所謂「凶神惡煞」之「吉日良時」者,也僅數日而已。如果再加上方向之不利,或是與生肖相沖,或是遇到剋制命主的難星與仇星躔度,或是主殺伐的太白金星與神煞值日等皆須避諱者;如此之下,或恐一整年之中,無一吉日可以幹任何事情了。
試想,那些居住於窮鄉僻壤、與世隔絕的窮苦人家,何來在乎歲月甲子?那些頑冥粗鄙、未曾受禮儀教化,不信鬼神說者,何曾在意過陰陽擇日禁忌而招致災禍,甚至是敗亡?太史公司馬遷說過:「陰陽擇日術太過繁雜,數不勝數的各種忌諱,令人因此而躊躇不決,做事綁手綁腳。畢竟所謂陰陽消長、四季更迭、八卦的四正四隅方位、黃道上的十二度與一年中的二十四節氣等,乃屬自然的運行節律。然而,陰陽家將此等規律,另制定出一套各種莫名禁忌,更稱順從其所制定的禁忌便可昌盛;反之,則將敗亡。陰陽家之此等說,實則未必見得也。」事實上,漢初陰陽家之說,也僅止於上述之所謂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而已;太史公都認為陰陽家之各種禁忌未必見得可信,又何況今日擇日術如天羅地網般之嚴密?因此,陰陽家之所謂擇日說,委實不足以信之,明矣!
我的家鄉有幾位頗有名望的仕紳,不論大小事,皆會以擇日術挑選黃道吉日;即便是諸如裁製衣物、舉辦宴席等此等小事亦然。然而,這些仕紳卻依然難擋諸如丟官、子死的禍事,從未聽過有擇日而招來任何吉祥之事;此等迂腐之流,何異於東漢時期的汝南陳伯敬?
另外,聽說蘇州地區有一大戶人家的兒媳即將分娩;卻迷信生產時辰不吉利,強勸產婦要忍著不要生產;拖延時間臨盆生產下,導致母親和腹中胎兒雙雙喪命。如此荒謬慘事,委實令人感到可悲又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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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愚註:
一、本文乃摘自明人謝肇淛筆記小說《五雜俎》(《五雜組》),原文如下~
「古人事之疑者,質之卜筮而已,治亂吉凶,考之星緯而已,未聞擇日也。今則通天下用之矣,而吉凶禍福,卒不能逃也。甚矣,世之惑也!
余嘗以破日娶妾矣,不逾年而得雄;嘗以月忌上官矣,不數載而遷;嘗以天賊日解水衡錢萬緡矣,而卒無恙;嘗以空亡日出行蒞任矣,而諸事盡遂;其餘小事不可勝紀,故謂陰陽歷日可盡廢也。
今陰陽家禁忌,可謂極密。一年之中,則有歲破、死符、病符、太歲、劫殺、伏兵、災殺、大禍、歲殺、歲刑、金神、將軍諸方。一月之中,有月忌、龍禁、楊公忌、瘟星、天地凶敗、天乙絕氣、長短星、空亡、亦口、天休廢、四方耗、五不遇、六不成、四虛敗、三不返、四不祥、四窮、四逆、離別、反激、咸池、伏龍、交龍宅、龍往亡、八風、九良、星絕、煙火、胎神、上朔、月建、月破、月厭、月殺等日。一日之中,則有白虎、黑殺、刀砧、天火、重喪、天賊、地賊、血支、血忌、歸忌、黑道、土瘟、天狗、大敗、蚩尤、官符、死炁
、飛廉、受死、火星、河魁、鉤絞、焦坎、遊禍、滅門、的呼等凶神。蓋一歲之中,吉日良時,無凶神惡煞者,不過數日耳。而又加以方向之不利,生命之相妨,仇難二星之躔度,太白日神之遊方,一一擇而忌之,則雖終歲不作一事可也。而窮村深谷之家不知甲子,愚冥獰獷之輩不信鬼神,何嘗見其禍敗之相仍哉?太史公謂陰陽之術太詳,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畏。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曰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夫漢初之陰陽家止於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而已,而子長尚以為未必,然況今日天羅地網之密乎?其不足信,必矣。
余鄉有一二縉紳,凡事必擇日。裁衣、宴會之類,無不視歷。然而官罷、子死、家居杳無吉耗也。此亦汝南陳伯敬之流耳!後聞吳中有巨室子婦,臨蓐欲產,以其時不吉,勸令忍勿生,逾時,子母俱斃,此尤可發一笑也!」
一、文中之「太史公」、「子長」即為西漢司馬遷。司馬遷,字子長,世稱「史遷」、「太史公」;而所謂「陰陽之術太詳,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畏。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一度(原文多作「十二度」,指歲星運行的十二次)、二十四節各有教令,曰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則出自於其父司馬談之《論六家要旨》,《史記・太史公自序》引用之。
二、汝南陳伯敬,乃東漢桓帝時期汝南郡人;《後漢書.郭躬》提及陳伯敬一生謹小慎微,恪守各類陰陽禁忌:走路必須走規矩正步,坐姿一定要端正挺直;呵斥狗馬時始終不說「死」字;見過宰殺的動物就不吃它的肉;行路聽到凶事就停車止步;回家遇上傳統禁忌的「歸忌日」,就留宿鄉亭絕不回家。後因女婿私下放走罪犯而受到牽連,被太守邵夔處死,不得善終。
三、擇日,又稱擇吉、諏吉、涓吉、擇課、克擇、擇時、日課、卜日、日法、命課、選擇、吉課等,閩粵與臺灣地區之通俗說法,即為選日、看日、揀日、找日、尋日等。多有學者與術家主張擇日術之理論依據,乃源自于易學之陰陽五行學說。然而,依據上述司馬遷之考據,很明顯,陰陽擇日乃出自古天文學,而非易學思想。因此,堯帝時期的天文官羲和,《尚書.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或許可謂是擇日本源。而最早之擇日著作,或可謂是春秋戰國的《夏小正》。至於形成一套複雜之擇日時日吉凶之計算法,最遲則在秦漢以前已趨完備。例如,出土的湖北江陵九店楚墓竹簡《日書》、睡虎地秦簡《日書》、放馬灘秦簡《日書》、上博楚簡《日書》、王家台秦簡《日書》、岳山秦牘等,皆可證明擇日術確已超過二千三百年以上矣。更遑論諸如《墨子.貴義》:「子墨子北之齊,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殺黑龍於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聽,遂北,至淄水,不遂而反焉。」《左傳.桓公十七年》:「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禦。」《儀禮.特牲饋食禮》:「特牲,饋食之禮,不諏日。」《周禮.天官》:「前期十日,帥執事而卜日」《禮記》:「擇日而祭禰于,成婦之義也。」江陵《九店竹簡.日書》:「凡破日,?矍之日,不利以祭祀、聚眾、遠迲(去)、徙家。」天水《放馬灘秦簡.日書》:「男日卯、寅、巳、酉、戌;...女日午、未、申、丑、亥、辰。...以女日病,以女日瘳,必可日復之,以女日死,以女日葬,必復之,男日亦如是,謂甿隸之日。」《睡虎地秦簡.日書》:「凡子、卯、寅、酉男子日;午、未、申、丑、亥女子日。以女子日病,病瘳,必復之。以女子日死,死以葬,必復之。男子日如是,..男子日,寅、卯、子、已、戌、酉;女子日,辰、午、未、申、亥、丑。」...等,此類記載,皆與擇日有關。
四、秦漢以後,擇日術處處可見六壬術影子;北宋時期呂蒙正的《破窯賦》,則將擇日風氣推向朝野社會人心的更深處。可惜的是,擇日術在二千多年的歲月裡,除了古天文學的概念外,早已被摻雜著各種荒誕的雜質;最後逼得不得不由朝廷當局出面整頓;唐太宗時期呂才、宋仁宗時期王洙、清高宗時期允祿等,皆可為證。乾隆年間出書的《欽定協紀辦方》,則為清代後擇日參考之重要依據。然而,當今擇日派別卻依然頗亂;其擇日計算法,亦往往令人無所適從。諸如太陽太陰法、六十甲子法、鬼谷子法、奇門遁甲法、七政四余法、董公建除法、寧和日法、造命法、五運六氣法、演禽法、穿山法、六壬法、太乙法、紫白法..等,不勝枚舉。
五、嚴格說來,人們之所以有擇日概念,其背後所暗藏的思維,就是選「時機」。易言之,世人所知之所謂「擇吉」,抑或是《破窯賦》所強調的「得時」說法,即是「選一正確或是恰當時機」。例如,美國入侵伊拉克、俄國入侵烏克蘭,以及川普、普京與武契奇訪問中國等,皆須安排一恰當時機;歷史上宋哲宗趙煦、金末帝完顏承麟等,便是「登基」非得其時;台灣地區選舉為何在投票前一夜最是扣人心弦?當年競選高雄市長的吳敦義與黃俊英的慘痛教訓歷歷在目啊!生活上諸如農務耕作、出遊、嫁娶、祭祀、上樑、開市、修造、動土...等,皆須循一適當時機為之方得最佳成果,此即世人之所謂「擇吉」「得時」心態。因此,可謂擇日觀念早已深入世人骨髓矣!只不過,諸如《類編曆法通書大全》、《新刊理氣詳辯纂要三台便覽通書正宗》、《參籌秘書》、《正版增廣玉匣記》、《魁本百中經》、《關煞百中經》、《萬年一覽》、《大百中經》、《台司妙纂》、《通書大全》、《曆府通書》、《克擇便覽》、《臞仙肘後神樞》、《曆學會通》、《新增象吉通書大全》、《崇正辟謬永吉通書》、《禦定星曆考原》、《永甯通書》、《協記通書》、《鼇頭通書》...等,甚至《協紀辦方書》中之諸神煞,果真如世人所描繪「可怕」嗎?也難怪清蔣平階《天元歌.五章》:「諸加克擇最紛紜,拘忌多端誤煞人,此家言吉彼家凶,對盡諸家總不同..諸家選擇盡荒唐,斗首元辰失主張。」
六、另一方面,那些不知其自己早已生活在擇日之中,卻視擇日為洪水猛獸的人們,亦同屬可笑;若不信之,或可試著於下雨打雷天出門耕作、試著於颱風天駕船出海捕魚、試著向剛破產的友人借錢、試著笑臉向喪家「賀喜」...等,諸如此類。
七、明朝名風水家周視《崇正學》:「何謂正學?根于義理;而擇地,不拘於卦例擇日,不拘於神煞者是也。」《協紀辨方書.義例》:「舉事無細大,必擇其日辰,義歟曰敬天也。」總之,咱們若抱著崇天敬地與合理正確的擇日心態,又何妨之?
~~~ 六愚隨筆 丙午年芒種 ~~
附圖一:《五雜俎》之記載
附圖二:司馬遷~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