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漫談：談談邵雍《觀物吟》詩～六愚

 

風水漫談：談談邵雍《觀物吟》詩～六愚

「耳目聰明男子身，鴻鈞賦予不為貧；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

此乃北宋邵雍《觀物吟》詩之一。乍看之下，此詩似乎頗是尋常，無足可異之處。然若非有國學與易學功底者，對於其背後意義，或恐會墮入十里霧裏，如丈二金剛摸而不著。

須知，邵雍之學乃自陳摶一脈相傳，陳摶授种放，种放則傳予穆修，穆修再傳授與李之才，李之才則是邵雍授業之師。若從易象角度而言，後人對於邵雍之評價最高，所謂「圖書象數變通之妙，秦漢以來未有知者，獨雍得其傳。」

因此，後學或可以從《觀物吟》詩中，發現其內容不離先天八卦思維；更可從先天六十四卦方圓圖之易象中，所謂「先天學，心法也；圖皆從中起，萬化萬事生于心也」解析此詩。

無論如何，且讓六愚淺解《觀物吟》之義。

一、「耳目聰明男子身，鴻鈞賦予不為貧。」

鴻鈞，當代人一提到鴻鈞二字，立即會聯想到《封神演義》中，除了盤古外的第一位神仙鴻鈞老祖（又稱鴻元老祖、玄玄上人）。然而，六愚認為此詩中的鴻鈞二字應與鴻鈞老祖無關；而是指天地或大自然，即與《樂府詩集．燕射歌辭三．周朝饗樂章》之「鴻鈞廣運，嘉節良辰」同義。

此句可解釋為既生為堂堂正正、健全感官之男兒，本是幸哉！故需珍惜上蒼所賦予這副魂魄，秉持著天賦命、人性心，英雄志量，湖海胸襟，以期無負此七尺之軀，遵循大自然法則，便是此身巨大財富，不應自怨自嘆覺得自己貧窮。

從另一角度而言，畢竟「耳目聪明男子身」亦可暗指乾卦；畢竟邵雍是用男子身，純陽即是乾。而「鴻鈞賦予不為貧」亦可暗指坤卦；畢竟鴻鈞即是混沌、大自然、大地，即坤卦承載與包容萬物之所謂「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二、「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

月窟，即月𩨳。《漢書．揚雄傳》：「西厭月𩨳，東震日域。」服虔曰：「月𩨳，月所生也。」託名漢班固所撰《漢武帝內傳》：「仰上升絳庭，下游月窟阿。」亦即月窟乃傳說中月亮升起或棲息之月宮；後則引申為極西之地。

天根，星名，即‌氐宿‌，屬於東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中的第三宿，共四顆星。《爾雅．釋天》：「天根，氐也。」《史記．天官書》：「氐為天根。」《甘氏星經》：「氐四星爲天宿宮，一名天根，二名天符。」

古先人觀察到，若於清晨見氐宿時，正值二十四節氣的寒露；《禮記．月令》：「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婁中，旦氐中。」因此，天根又引申出結束各種農耕活動或季節的更迭；《史記．天官書》：「氐者，言萬物皆至也。」

至於《開元占經》引石氏謂角宿亦名天根，所謂「角，一名天田，一名天根。」六愚認為此處之「天根」，乃屬誤植。

此外，中醫理論‌中，位於頭部穴位之「天根」，則與本詩內容無關，六愚不做討論。

邵雍此詩中之「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這二句明確的指出，若不知月窟與天根者，又豈能識天地之源與生人之妙？因此，在上述「耳目聰明男子身，鴻鈞賦予不為貧」之認知下，強調必須秉持著上蒼賦予的天賦，來探究月窟與天根。其因乃月窟屬知造化之根源，天根則屬識人生之所以。

對照上述，明末黃宗羲《易學象數論》之「康節因《先天圖》而創爲天根月窟」之說，則或有待商榷。

三、「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

此二句應是詩中核心，若是未有易學基礎者，或恐參不透此其中涵意。

若依據上述《史記．天官書》之「氐為天根」，則天根在卯；依《漢書．揚雄傳》所謂「西厭月𩨳」，則月窟在酉。然邵雍此詩卻言「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其義何如？

朱熹《康節象贊》：「天庭人豪，英邁蓋世；駕風鞭霆，歷覽無際。手探月窟，足躡天根，閒中今古，靜里乾坤」。宋俞琰《易外別傳．先天圖》：「無極之前，陰含陽也。有象之後，陽分陰也。」在太極之前，陰中有陽；有象之後，陽則分陰。可謂陰為陽之母，陽為陰之父。《朱子語類》：「天根、月窟，指復、姤二卦而言。」由此而言，母孕長男而為復，父生長女而為姤，是以陽起於復，而陰起於姤。自姤至坤為陰含陽，自復至乾為陽分陰。坤、復之間為無極，自坤反姤為無極之前。邵雍《先天六十四卦圖》中，明顯可得知，乾遇巽為姤，節氣為夏至。坤逢雷為復，節氣則為冬至。《朱子語類》：「先天圖自復至乾，陽也；自姤至坤，陰也。陽主人，陰主物。」月窟「乾遇巽」即姤卦，屬陽氣盛極而一陰始生，陽極生陰之始，故自午而後著於酉，物極必反之天道；且植物之體性冷而氣在外，故根在下而親地，自一陰始，故探月窟而知物。天根「地逢雷」即復卦，乃純陰之中一陽來復，陰極生陽之始，象徵生機重啟之義，因而自子後著於卯。而動物體熱而氣在內，首在上而親天，故躡天根而識人。《皇極經世》：「太極既分，兩儀立矣。陽下交於陰，陰上交於陽，四象生矣。陽交於陰，陰交於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柔，柔交於剛，而生地之四象，於是八卦成矣。．．．是故乾以分之，坤以翕之，震以長之，巽以消之。長則分，分則消，消則翕也。乾、坤定位也，震、巽一交也，兌、離、坎、艮再交也。故震陽少而陰尚多也，巽陰少而陽尚多也，兌、離陽浸多也，坎、艮陰浸多也。」清應撝謙《性理大中》：「天地之本，其起於中乎，是以《乾》、《坤》屢變，而不離乎中也。」

故而邵雍「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二句，實與《史記．天官書》、《漢書》之說相輔相成也。

四、「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

此二句之關鍵詞有二：一是閒來往，另一則是三十六宮。

眾所周知，伏羲先天有六十四卦，所謂「八卦相錯者，明交相錯而成六十四也。」亦即六十四卦乃乾坤往來相交生八卦而後所生者；故而有所謂「六十四卦之名立而易道大成矣」之說。《先天六十四卦方圓圖》中，太極外之天根、月窟間順天道循環往復運動，日月往來，暑往寒來，二者相推明生，相推歲成，生生不息之過程，若能遵循著大自然規律，便能在陰陽交替中，此即所謂「閒來往」；既是態度自在從容、動靜自如之「閒來往」，當然在三十六宮中之往來即將是「如沐春風」。

至於所謂「三十六宮」，後人則是頗多意見；六愚歸納後，應有以下幾種說法。

（一）三十六宮即六十四卦；《朱子語類．卦體卦變》：「八卦便只是六卦；乾坤坎離是四正卦，兌便是番轉底巽，震便是番轉底艮。六十四卦只八卦是正卦，餘便只二十八卦，番轉為五十六卦。《學蒙錄》云：『自此八卦外，只二十八卦番轉為五十六卦。就此八卦中，又只是四正卦：乾坤坎離是也。中孚便是大底離，小過是箇大底坎。』又曰：『中孚是箇雙夾底離，小過是箇雙夾底坎。大過是箇厚畫底坎，頤是箇厚畫底離。』按：三畫之卦，只是六卦。即六畫之卦，以正卦八，加反卦二十有八，為三十有六，六六三十六也。邵子謂之暗卦。小成之卦八，即大成之卦六十四，八八六十四也；三十六與六十四同。」

易言之，六十四卦有八個卦反轉後；如乾、坤、坎、離、頤、中孚、大過、小過等，不變其卦象。其中二十八個卦經過反轉後，卦象已易；兩者之和，即為三十六。《雙槐歲鈔．三十六宮》：「今考《朱子語類》，謂易反對者屯、蒙之類，凡二十八卦。並不反對者，《乾》、《坤》、《坎》、《離》、《頤》、《大小過》、《中孚》八卦，為三十六宮。蓋一陰一陽，往來而成先天一元之氣也。」

（二）八卦數抑或是八卦相對之和；宋俞琰《易外別傳》：「月窟在上，天根在下，往來乎月窟、天根之問者，心也。何謂三十六宮？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也。三十六宮都是春，謂和氣周流乎一身也。如此則三十六宮不在紙上，而在吾身中矣。是道也，邵康節知之，朱紫陽知之，俗儒不知也。」亦即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加起來之和為三十六。

又《雙槐歲鈔．三十六宮》：「又乾一對坤八，兌二對艮七，離三對坎六，震四對巽五，亦三十六。」

（三）取八卦「三畫卦」之和；亦即取八卦陰陽爻數之和。陽爻為一，陰爻為二。即朱熹《周易本義》：「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乾卦數是三，坤卦數是六，震卦、坎卦、艮卦卦數為五，巽卦、離卦、兌卦數則是各四，相加之後，其數等於三十六。《雙槐歲鈔．三十六宮》：「乾三畫對坤六畫為九，兌四畫對艮五畫為九，離、巽俱四畫對坎、震俱五畫各為九，四九三十六。」亦即以八卦之爻對應之和，即是三十六。

（四）以十二辟卦陰陽爻之和：即自復卦至乾卦，復卦（一陽五陰）、臨卦（二陽四陰）、泰卦‌（三陽三陰）、大壯卦‌（四陽二陰）、夬卦‌（五陽一陰）、乾卦‌（六陽）這六個卦，陽爻計有二十一個，陰爻則共有十五個，其和便是三十六。從姤卦到坤卦，姤卦（五陽一陰）、遁卦（四陽二陰）、否卦（三陽三陰）、觀卦（二陽四陰）、剝卦（一陽五陰）、坤卦（六陰）這六個卦，陰爻有二十一個，陽爻有十五個，其和也是三十六。此說乃是元末明初學者鮑恂所提出。

（五）依《先天六十四卦圖》陰陽交替天數計算：即以子午為乾坤軸線，復卦子位為陽始，左旋經過百八十天；垢卦午位陰生，右旋經過百八十天；陽氣初生於復卦子位，陰氣萌動於垢卦午位之間，歷經百八十數流轉，二者之和即為三百六十天，以十天為一宮，便是三十六宮。此說乃宋末學者方回所提出。

（六）依《序卦傳》上經十八卦，下經十八卦，總共三十六卦，即為三十六宮：明來知德《周易集注．來瞿唐先生易注自序》：「乾坤者萬物之男女也。男女者一物之乾坤也；故上經首乾坤，下經首男女；乾坤男女相為對待，氣行乎其間，有往有來，有進有退，有常有變，有吉有凶，不可為典要，此易所由名也。盈天地間莫非男女，則盈天地間莫非易矣。伏羲象男女之形以畫卦，文王繫卦下之辭；又序六十四卦，其中有錯有綜，以明陰陽變化之理，錯者交錯對待之名，陽左而陰右，陰左而陽右也；綜者高低織綜之名，陽上而陰下，陰上而陽下也。雖六十四卦止乾、坤、坎、離、大過、頤、小過、中孚八卦相錯，其餘五十六卦皆相綜而為二十八卦，並相錯八卦共三十六卦；如屯、蒙之類，雖屯綜乎離，蒙綜乎坎，本是二卦，然一上一下皆二陽四陰之卦，乃一卦也；故孔子雜卦曰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是也。故上經止十八卦，下經止十八卦；周公立爻辭，雖曰兼三才而兩之；故六亦以陰陽之氣皆極於六；天地間窮上反下，循環無端者不過此六而已，此立六爻之意也。孔子見男女有象即有數，有數即有理，其中之理神妙莫測，立言不一而足，故所係之辭多於前聖；孔子沒後儒不知文王周公立象皆藏於序卦錯綜之中，止以序卦為上下經之次序，乃將說卦執圖求駿；自王弼掃象以後，注易諸儒皆以象失其傳，不言其象，止言其理。」

從邵雍象數「先天理學」角度而言，六愚個人偏向「三十六宮即六十四卦」之說。

眾所周知，邵雍是象數派「先天學」之先驅；受到陳摶一脈傳承影響下，其思想亦如《道德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主張天地萬物皆自「一」演化而生。他從《易經》陰陽八卦、六十四卦各種之陰陽變化中，建立一套以「太極」演化出萬物的數理系統；並在其所撰之《皇極經世》中所強調的觀物理論，以身觀物、以物觀物，所謂「無心無意，不我物，不我物，然後能物物」，達到「人亦物也」平等觀，最終與天地萬物合而為一之天人合一。《擊壤集》：「是知以道觀性，以性觀心，以心觀身，以身觀物，治則治矣，然猶未離乎害者也。不若以道觀道，以性觀性，以心觀心，以身觀身，以物觀物，則雖欲相傷，其可得乎！若然，則以家觀家，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亦從而可知之矣。」《漁樵問對》：「聖人之所以能一萬物之情者，謂其聖人之能反觀也。所以謂之反觀者，不以我觀物也；不以我觀物者，以物觀物之謂也。既能以物觀物，又安有我於其間哉？是知我亦人也，人亦我也，我與人皆物也，此所以能用天下之目為己之目，其目無所不觀矣。」《觸觀物》：「萬物備吾身，身貧道未貧；觀時見物理，主敬得天真。」因此，邵雍之《觀物吟》，竟有十幾首，不僅此一而已，實不足為奇。

此外，鮮有人知歷代眾多理學家中，邵雍詩歌產量居首，竟達三千首以上，其所涉及的課題反為甚廣。詩歌中，各種詠頌的「吟」字居多；諸如首尾吟、思聖吟、閒步吟、人物吟、喜春吟、蠍蛇吟、窮達吟、觀有唐吟、辛酸吟、自和打乖吟、人壽吟、爽口吟、無事吟、行止吟、窺開吟、安樂窩中吟、閒適吟、插花吟、牡丹吟、偶得吟、感事吟、水火吟、誡子吟、洛陽春吟、歡喜吟、林下五吟、先天吟、小車吟、浩歌吟、老去吟、暮春吟、乾坤吟、善惡吟、閑行吟、治亂吟、大筆吟、對花吟、夢中吟、閑中吟、言行吟、義利吟、白頭吟、道裝吟、君子吟、莫如吟、歲暮吟、太平吟、天人吟、逍遙吟、懶起吟、答人吟、獨坐吟、待物吟、長短吟、乾坤吟、小人吟、六十歲吟、六十六歲吟、觀棋大吟、觀棋長吟、．．．等。

無論如何，如程顥在《邵堯夫先生墓誌銘》評價：「德氣粹然，望之可知其賢，然不事表襮，不設防畛，正而不諒，通而不汙，清明坦夷，洞徹中外。．．．志豪力雄；闊步長趨，淩高厲空；探幽索隱，曲暢旁通。在古或難，先生從容；有《問》有《觀》，以飫以豐；天不憖遺，哲人之凶。」

 

～～～　六愚隨筆　丙午年初春　～～

 

附圖一：《觀物吟》～（個人圖書館網）

附圖二：邵雍先天六十四卦圖（大雅講義網）

附圖三：三十六宮圖～（易學網）